অষ্টম অধ্যায়: নৌবহর
“牛角镇只是一面镜子，它会破碎的！”
赶集摆摊算命的‘楚怀王’熊槐遭遇牛角镇衙兵收取占地费，他忿忿不平地诅咒了一句。
听见的衙兵头目孔二爷反手就给这位‘神算子’一耳光，大吼道：“这是大清朝廷收的税！”
“大清朝廷也将破碎！”今天一文钱没赚到的‘神算子’顽固抗争，依然拒绝缴纳摊位费。在全国各地流浪算命的熊槐亲眼目睹了各地保路运动正轰轰烈烈地展开，朝廷已然弹压不住。
“你敢诅咒朝廷，不怕砍脑袋吗！”愤怒的孔二爷又是一巴掌。
挨了两个巴掌的‘神算子’立刻收拾起算命家当，灰溜溜地离开了牛角镇。
一九一一年五月，‘太上皇’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又是个儿子。刘悟透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大儿子是西汉开国皇帝，二儿子就应该是东汉开国皇帝。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刘悟透给第二个孩子起名叫刘秀。
新建的玻璃厂已经开始营业，生产透明窗玻璃和玻璃酒瓶，其中玻璃酒瓶销量最好，一簸萁被‘太上皇’任命为淬火玻璃厂厂长。
因为三艘帆船让一板凳忙不过来，刘悟透又让大舅哥乘船回镜湖地区，急招熟悉水性的樊篱族船工。
这年六月，四川的保路运动愈演愈烈，本地朝廷驻军态度模棱两可，不愿卖力镇压，于是紫禁城便调遣武汉三镇的湖北新军主力前往四川去戡乱。
革命党员也开始在四川和湖广两地频繁进行策反宣传，同盟会骨干纷纷穿梭活动于长江中下游两岸。
九月底，三名戴帽的男性革命党员混入马帮，走小路来到牛角镇，决定策反当地居民起义，组建武装部队反清。最直接的象征，就是劝说男人们剪掉长辫子。
摘掉帽子后，三位短发平头的革命党员精神抖擞。他们分别姓陈、王、贺，相互称呼为同志。赶集日当天，他们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中央公开宣传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倡导有志之士联合起来，共同推翻腐朽的大清封建王朝，建立现代文明的中华民国。
“剪辫子、不裹足、种田不纳粮、开店不交税、铁路修到家……”姓陈的党员声音洪亮。
这次口号里竟然没有“革命万岁”，这才是真正的革命党。上次被枪毙砍头的四名愣头青还是有些怀疑，但赶集的群众认定这次来的是真革命党，那枪决砍头的血腥刺激场面恐怕又要出现了。
真枪实弹的衙门迅速出动，包围并逮捕了陈、王、贺三名短发革命党，将他们关押在牛角镇衙门的牢房里。
决定仿制枪支的刘悟透刚从汉阳兵工厂采购废弃零件回来。在武汉三镇采购期间，他逐渐理解了宪法和中华民国的概念含义。他还发现武昌有一股新兵在蠢蠢欲动，准备干大事，明显的特征是：他们集体公开剪掉了长辫子。而此时，湖北新军的主力已被调往四川去戡乱。
回到牛角镇家中的刘悟透从媳妇口中得知，马太爷又抓到了三名革命党员，而且根据以往惯例，这三人被砍脑袋已是板上钉钉。
当晚深夜，辗转难眠的‘太上皇’突然萌生了尽快营救出牛角镇牢房里那三名革命党员的念头。他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正在接触外面的世界，中国顺应世界现代文明发展是势不可挡的历史潮流。
‘太上皇’预感到昏睡百年的大清封建王朝即将倒塌。就在今年年底，那些持枪、剪辫的武昌新军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汉，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反无疑，不能再拖了。
这天深夜，刘悟透突然翻身起床，点亮油灯，找到家中的剪刀，对着媳妇梳妆台上的铜镜，利索地剪掉了自己脑后的长辫子，又顺便修剪成了一个短发平头。
“还真有点人模狗样！”照着镜子的刘悟透情不自禁地夸赞起自己的英俊帅气。
动静很大，媳妇一袋米、大儿子刘邦、岳母一布衣都被吵醒，摇篮里的婴儿刘秀也开始啼哭。
看见手拿剪刀照镜子的刘悟透已经变成了革命党员的短发模样，二岁多的刘邦和岳母一布衣吓得大哭起来，因为这一小一老在瓦罐码头亲眼目睹过短发革命党员被枪毙砍头。
性格冷静的一袋米也急了，长辫子剪短就很难还原，她揪打大骂丈夫：“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多了吗？”
“我要去营救衙门牢房里的革命党员！”平头刘悟透回答。
听完此话，一袋米更是火上浇油，恨不得抢过剪刀捅死面前这个丧心病狂的丈夫，她第一次跟丈夫吵嘴打架。
一袋米开始哭泣。刘悟透是家里的顶梁柱，刘家还有两家工厂和三艘帆船，要是丈夫有个三长两短被砍了脑袋，这一家人的日子也无法过下去了。
哭泣的岳母和懂事的刘邦连忙劝架，拉开了夫妻二人。
“你们放心，我神通广大，死不了！”胸有成竹的铁匠向媳妇保证。他收拾干净剪掉的头发和梳妆台后，倒头大睡。
其余的刘家人胆战心惊，彻夜难眠，都整齐穿好衣服在屋里焦躁地走动，好像明天就要面临满门抄斩。平日调皮淘气的刘邦异常呆滞，婴儿刘秀也啼哭了一整夜，岳母连忙抱起哄睡。
第二天早晨，戴上狗皮帽子的刘悟透携带三十两白银主动来到牛角镇衙门，声称要见马太爷，有重要急事禀告。
在马太爷的卧室里，单独见到马太爷的‘太上皇’摘掉了自己的狗皮帽子。
看到刘悟透英气逼人的短发模样，睡眼惺忪的马太爷片刻间惊醒，随即镇定地小声质问：“刘老弟，你这不是想谋反吗？”
“不是我想反，是武昌的剪辫新兵想反，是全中国的老百姓想反！”铁匠谨慎地回答。
“马爷，忠心耿耿的你今天要是枪毙杀了我和衙门牢里的三名革命党员，再砍掉脑袋送去汉口的湖广总督府，你觉得现在那里的官员们会论功行赏吗？他们会感谢你吗？会给你升官晋爵或给你钱财赏赐吗？”刘悟透反问道。
“那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狗官！奸臣当道，大清不亡才怪！”马太爷义愤填膺。
“清朝已有三百年寿命，割地赔款、苟且残存到今天已是极限，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也该改朝换代了。中国应该顺应当今世界的时代潮流，学习模仿西方洋人的机械设备和穿衣打扮，才有出路。洋人不都是短发平头吗？革命党员剪掉辫子没有错！同盟会孙中山模仿洋人建立中华民国也没有错！”刘悟透初步解释了自己剪辫子是为了模仿洋人。
马太爷认为铁匠所说有道理，开始同情平头短发的革命党员，也不再追究刘悟透的短发造型。但他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处置牢里的三名革命党员，便询问这名头头是道的铁匠。
“现在孙中山的同盟会不成气候，全国各地又没有出头鸟公开反清，我该如何处置牢里的革命党员？”
“四川荣县已公开脱离大清朝廷宣布独立，全国各地的保路运动愈演愈烈，武昌的剪辫新兵就等点燃的那一把火，不会拖延太久，不然都会被逮捕砍头。我以自己的人头向马爷担保：今年年底，不会束手就擒的武昌剪辫新兵必反，全国各地必响应，革命党的改朝换代迫在眉睫。现在宁可长期关押，也绝不能枪毙杀掉牢里的三名革命党员。”铁匠分析道。
刘悟透想用自己的脑袋担保牢里的那三人。
马太爷还是犹豫不决：“如果这次全国各地的保路运动和武昌新兵最终像太平天国运动一样被大清朝廷血腥镇压住，大清的爪牙还在，我不杀革命党员被小人举报是窝藏叛党，大清朝廷秋后算账怎么办？”
“万全之策是不能做绝，留有余地。两面光，朝廷和革命党暂时都不得罪。撇开潜在的窝藏罪名，想尽办法让三名革命党员安全离开牛角镇，送到准备公开谋反的武昌或四川。如果朝廷追究，就说是我刘悟透劫狱抢走了革命党员！砍我的脑袋！”‘太上皇’早就想好了对策。
劫狱抢走革命党员！刘悟透不愧为牛角镇天不怕地不怕的第一人，马太爷被铁匠的胆魄和气势所折服，决心听从刘悟透的安排。
这天深夜，马太爷亲自打开牢房，与平头铁匠进入，二人亲自面见了三名革命党员。陈、王、贺三人看见平头短发、没有带镣铐的刘悟透，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救星。因为他们知道在大清“留发不留头”的死刑震慑下，汉人男子剪掉辫子就等同谋逆反清，一律当斩，不怕砍脑袋的短发刘悟透也算是三人的同党。
铁匠开门见山：“我是牛角镇的铁匠刘悟透，支持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和建立中华民国。割地赔款、封建腐朽的清王朝必须尽快推翻，重振中国才有希望。我的短发就表明我加入了你们革命党，现在带你们出去乘船前往四川荣县，荣县已经公开反清。”
王姓革命党员是巴东本地人，听闻过牛角镇那位仗义豪爽、声名显赫的铁匠刘悟透，便劝同伴相信面前这位魁梧的短发男人。继续待在牢里也是凶多吉少，不如相信一次刘铁匠，冒一次险逃命。
事不宜迟，兵贵神速，三人听从了短发铁匠的计划安排。
马太爷立刻给三人解开镣铐，还给他们被扣留的随身物品。刘悟透又分别赠送三人每人十两白银，作为以后在四川活动的路费。
为让三人放心，马太爷又把自己的防身手枪连同二十颗子弹送给了头目陈姓革命党员。
深夜，在马太爷的掩护下，四人离开了牛角镇衙门。
半夜三更，都戴着帽子的四人跑步来到瓦罐码头上船。刘悟透亲自驾驶‘淬火二号’，载着三名革命党员立刻离开牛角镇前往四川。
一路上，三名革命党员非常欣赏刘悟透的胆魄与才智，认为这位魁梧果断的铁匠有帝王之相，劝他一起在四川闹革命。事成之后，就让铁匠出任四川省总督，刘悟透轻微一笑，婉言谢绝。
‘淬火二号’顺利抵达四川宜宾，三人登陆离开。
刘悟透返回牛角镇后没几天的十月十日夜，湖北武昌起义爆发。武昌剪辫新军率领革命起义队伍，仅用三天就掌控了九省通衢的武汉三镇，成立了湖北军政府。黎元洪被推举为湖北国民政府都督，公开宣布脱离清政府统治，正式改国号为中华民国，推举同盟会孙中山先生为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并号召全国各省起义反清。
有人打响了第一枪，点燃了革命大火，势不可挡。湖北境内各县市最先响应，短短两个月后，全国十五个省份公开宣布脱离清政府独立，男人剪辫子成风，辛亥革命爆发。
铁匠刘悟透料事如神，三百年的王朝一日崩溃。
宜昌马太爷的四儿子马霜连夜乘船赶到牛角镇衙门给父亲报信：“宜昌知府公开宣布脱离清政府，正式加入中华民国政府！”
听到报信的八品小官马太爷立刻跑进卧室拿起剪刀剪掉了脑后的长辫子，再抄起一根长竹竿跑到衙门大院内的正厅屋檐下，用力向上一捅。
衙门正厅屋檐的瓦片簌簌直落。已经剪掉长辫子的马太爷郑重地向全部衙兵呐喊，向整个牛角镇呐喊：“革命万岁！革命万岁！”
马太爷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革命党员。
没几日，巴东县民国新政府派人送来新的任职令：马丕出任牛角镇第一任镇长，全权主持境内军政事务。
竹竿捅瓦的马太爷摇身一变，成为了牛角镇有史以来的第一任镇长，依然可以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