পঞ্চম অধ্যায়: মহাজ্ঞানী সম্রাট

衙门大院里人人皆大欢喜，刘悟透也准备回家创业。然而当天衙门要组队出勤处理一桩公务，马太爷希望体格健硕的铁匠随行。

马太爷向刘悟透保证，此行并非剿匪或捉拿革命党，没有激烈交火的危险，但需要身体极度健康的衙兵随行方能稳妥。

知恩图报的刘铁匠应允了。马太爷让铁匠背起一大袋足有四五十斤重的生石灰粉。

上午出发，一支提刀携枪的十二人队伍，蹑手蹑脚、噤声屏息，走隐秘荆棘小路，疾步向二十里外的一个沿河村庄前进。那阵仗，倒像是去打仗突袭。

抵达哭河边一个叫‘洛水’的村庄村口时，马太爷才向铁匠道出真相：此行是为了处理村中一家麻风病患者。

原来，半个月前，洛水村村长慌张地跑到十几里外的牛角镇衙门告官，说村里一户穷苦人家的全家似乎都感染了麻风病，全身皮肤脓疱溃疡腐烂，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恐蔓延传染。

见过世面的马太爷安慰了村长，给了他七两白银，并定下一计：回村后，用这些银子买些吃喝、新衣和中药，白送给患病的这一家子人，只要求他们全家不得离开茅屋乱跑。他还让村长告诉那家人，过几天牛角镇衙门就会派遣医生郎中携药前来确诊治疗，万岁太后也会送来补贴金和物资，叫他们务必相信紫禁城里的老佛爷。

老谋深算的马太爷还警告村长：“如果你贪污了这七两白银，衙门定会杀光你全家！”

村长照办了。

今天，衙门队伍从秘密小路赶来，既没带医生郎中，也没带补贴金和物资，刘悟透隐约感到不妙。衙兵进村后，先找到了村长。

村长领着队伍来到一间三隔的茅屋旁，指着茅屋对马太爷说：“就是这家，十一口人。”

马太爷命村长叫出这家人在门口集合，说是要清点人数，又命令衙兵四散呈圆形包围茅屋，在六十米开外待命。

村长隔着老远喊道：“填巢，衙门派医生来给你家治病了！你全家都在门口集合。”填巢是这家的男户主。

夫妻二人、老母、一个光棍大伯，还有七个孩子（四女三男），一家十一口全都出屋来到门口。门口还有一个生了蛆的腌菜缸。

村长是个忠厚人，带回的七两白银都换成了棉被、衣服、米面、盐巴、鱼肉、药品甚至蜂蜜，全送给了填巢家，并安抚他们说，老佛爷大慈大悲，医生很快就到。这一家子人因为突然丰衣足食，竟真的相信了村长的话，一直守在家里。

一家人溃烂畸形的相貌令衙兵们恶心呕吐，看样子已是无药可救。周围也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视力较好的刘悟透发现，填巢一家人个头特别矮小，如同老鼠，长期穷困导致全家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极易患病。身高一米八三的刘悟透环顾四周，发现在场众人包括衙兵，竟无一人身高超过一米七五，除了矮胖的马太爷，人人瘦削、精神颓废。

背着五六十斤生石灰粉的他暗自疑惑：难怪中国被称为‘东亚病夫’，单从营养不良的体格就能看出贫富差距。清粥腌菜、树皮草根，怎能长高？如今的百姓大多瘦骨嶙峋，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偏偏长得如此高大壮硕。

六十米开外的马太爷开始朝茅屋门口喊话：“今日衙门派医生来给你们治病，你们首先要感谢老佛爷开恩，朝北方紫禁城方向跪拜磕头！”

十一口人听话地朝北跪下磕头，只有最小的一个爬地小男孩不懂意思，还在蹒跚学步。

“跪拜磕头后，低头闭眼，原地不动即可，医生马上来给你们涂药！”马太爷继续大声指挥。除了学步的小男孩，其余家人均照做。

衙兵们和刘悟透都很纳闷：队伍里并无医生，难道马太爷记错了？

“今天你就是医生！”马太爷突然给铁匠下达特殊任务，要求他假扮医生，用毛巾裹住口鼻，提着生石灰粉快步去茅屋门口，迅速向十一个患者全身抛洒，不能有一处遗漏。撒完后丢掉袋子迅速返回。

虽有感染风险，但念及马太爷恩情，身强体壮的刘悟透爽快应下，立即行动。

铁匠蒙着鼻，提着袋子飞奔过去，将生石灰粉精准地抖撒在那些畸形的穷人身上，填巢一家被石灰灼烧、呛鼻，痛得哇哇大叫。

马太爷在一旁不断高声安抚：“忍住！医生在给你们涂药！很快就不痛了！”

刘悟透冷静地完成任务，空手飞奔回马太爷身边。

确认刘悟透安全返回，马太爷紧握手枪，立刻变脸，严厉呵斥全体衙兵：“听我号令，持枪者向这麻风病一家开火，无枪者抛石猛砸，不留活口，严禁近距离接触，违令者格杀勿论！”

孔二爷、张衙兵、吴衙兵三人各持步枪，其余衙兵纷纷搬起大石。

“开火！抛石！”马太爷率先射杀男主户填巢，其余人紧随其后。

惊慌失措的刘悟透这才明白：马太爷根本不是来治病的，而是来灭门屠杀。

刚升官的孔二爷为了表现忠诚，枪枪精准。见他如此卖力，抛石的衙兵们也愈发凶狠。转瞬间，十一位白灰遍身的患者便一动不动，汩汩鲜血溅洒满地。

马太爷想试探刘悟透的胆量，将手枪递给他，催促他射杀那个正在爬行求救的脓疱小男孩。

“麻风病人也是人，应该救治而非杀戮！救人比杀人重要！”刚才被迫冒充医生的刘悟透拒绝了，他甚至想用怀里的五十六两白银去买药救这孩子。

“你别傻了，穷人得了麻风病还能治活吗？老佛爷会管百姓死活吗？”马太爷见小男孩爬向刘悟透，担心传染，慌忙夺回手枪，对着五十米外的小男孩脑袋就是一枪。

子弹精准命中，小男孩一动不动。马太爷松了口气，刘悟透却闭眼侧脸，不敢直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没有亲手杀人的铁匠感到崩溃，那种助纣为虐的内疚感让他脆弱无比。而司空见惯的衙兵们竟嘲笑他没见过世面。

杀戮结束后，马太爷安抚围观村民：“这是不得已，衙门没钱救治麻风病。他们不死，整个村子、整个镇子都要遭殃，生石灰就是用来消毒的！”

躁动的村民安静下来，穷人们无可奈何，老妪们含泪叹息：这就是命！

马太爷又下令全村搬柴，点火烧了茅屋和尸体，火烧得越旺越好，以彻底灭绝病菌。衙兵强制村民搬运木柴，将一切化为灰烬，不留痕迹。

任务完成后，马太爷命令众人来到哭河边，反复清洗手脚与刀枪。

这不该叫哭河，这该叫苦河！刘悟透一边用力搓洗，一边无法接受自己目睹的杀戮，早晨领钱时的喜悦荡然无存。

面对湍急的河水，背对滚滚浓烟，刘悟透想起了那一家人。昨天还在码头高歌的他，此刻悲伤至极。

他扪心自问：“为什么整个牛角镇的百姓都贫穷疾苦、矮小瘦弱、谨小慎微，唯独他刘家衣食无忧、精力充沛？为什么自己口出狂言反而倍受器重？这太不正常了！”

“难道是我刘家盛极而衰？老天要加害我？”揣着银子的他开始居安思危。

马太爷叫醒了恍惚中的刘悟透，安慰道：“穷人如果不折腾，就如草芥蝼蚁，死不足惜。”

衙兵们终于发现，这个“上天摘月、下海擒龙”的刘悟透有个弱点：心太软，不像个杀伐果断的统治者。

刘悟透感到委屈。他可以杀敌卫国，但让他屠杀无辜的弱者，他实在做不到。

回程路上，马太爷不再要求刘悟透入伙，反而当众大肆表扬他的功劳，并宣布支持他创业，借款三千两白银，甚至委托商界朋友低价租借机床。

“马太爷真是父母官！”孔二爷带头鼓掌。

傍晚，刘悟透回到家中，郁郁寡欢地将四十一两白银交给媳妇。这对牛角镇来说是天文数字，媳妇“一袋米”喜出望外，却未察觉丈夫的忧郁。

她想买下那座带院的平房，问丈夫意见。铁匠却沉浸在惨案的阴影中，嘴里反复嘀咕：“人穷命贱，如草芥蝼蚁……”

深夜，刘悟透拉醒怀孕的媳妇，将屠杀惨剧全盘托出。媳妇听后虽不至于像他这般动摇，但也深感震撼。

刘悟透感叹：“家里再有钱，体弱多病也是白搭。如果过度节约导致营养不良，也会毁了一家子人！”

为了家人健康，他立下“约法三章”：吃好穿暖，严禁腌菜，讲究卫生，少出门，不接触乞丐。

“不能吃腌菜！”他再三叮嘱。媳妇答应了，她发现丈夫虽然言行有时狂妄，但其实暗藏远见。

因要办机械修理厂，买房计划暂时搁置。刘家人在镇上愈发显赫，却不再施舍乞丐。

镇上流言四起，嘲笑铁匠不知天高地厚，竟要开厂修机器。各种嘲讽传到刘悟透耳中，他叹道：“穷人不仅穷在物质上，更穷在思维上！”

旁边的媳妇听懂了，竟笑了起来。

“穷人如果不折腾，就如草芥蝼蚁，死不足惜。”马太爷的话时刻鞭策着刘铁匠。

折腾！一定要折腾！